青蛙贤者第一部03

３
　　我的话，令她突然僵在我怀里，紧张得直喘气。
　　“你骗我？阿尔斐利欧·迪安·布琉埃尔殿下。看你的情形，应该是可以自由选择变成人或者青蛙吧？”
　　“才没有，弗雷迪。只是看到你为了刺杀我，竟然接受女王的魔法，好好的少女却长得那么奇怪，所以我觉得自己多少应该承担一点责任啦。”
　　我对眼前这个已经变得非常美丽的少女微笑。
　　“不要对我这样笑。你果然是女王陛下说的那样……”
　　“欺骗森林魔女所以被变成青蛙的邪恶魔法师，你不是听很多了吗？”
　　“骗人，你果然都是在骗人。俊美的阿尔斐利欧和森林魔女伊莎贝尔发生一夜情，就此忘掉了她。一年后，伊莎贝尔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你却不承认，魔女就把你变成了青蛙。然而变成青蛙的你也要报仇，带着不知从哪里学会的魔法杀回来暗杀了魔女。你和伊莎贝尔生的孩子，就是现在的女王阿尔娜薇妮。女王怕你，派了好多刺客来收拾你，知道亲了你，你就会变回无力的人类，但是你太狡猾了，每次都躲开了。”
　　芙蕾妮是女王阿尔娜薇妮派的第十三个刺客。
　　女王是伊莎贝尔的女儿，所以知道变成青蛙的我是不死之身，变回人类的时候，却只是一个持有少许魔力的普通人，所以每次派来的都是女性刺客。
　　“女王阿尔娜薇妮确实是我和伊莎贝尔的女儿。以前我潜入王城偷偷确认过，她有和我相似的金发和天蓝色眸子，这些都是我无法回避的事实。”
　　看着一直狠狠瞪我的灰色眸子，我不禁失笑。活三百年够了吧。在这里被弗雷迪杀掉应该也不错。
　　只是……
　　“选择相信哪一边，是你的自由，但至少请听听我的说法。”
　　
　　阿尔斐利欧·迪安·布琉埃尔，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他是一个相信国家应该由身为王太子的王兄继承的心思单纯的青年——拜托，不要用那种很怀疑的眼神瞪我好不好，当时我真的是个单纯的孩子嘛——他对国王的宝座一点野心都没有。但是，想要利用他的人却有很多，这其中最凶猛最歹毒的就是住在王国北方森林的魔女伊莎贝尔。
　　某次，阿尔斐利欧去伊莎贝尔住的森林打鹿，她便伪装起魔女的样貌，邀请阿尔斐利欧到自己的家里用餐，并且在美味的豆汤里下了春药。
　　笨蛋阿尔斐利欧中了伊莎贝尔的奸计，被魔女睡了，一年后，魔女伊莎贝尔还抱着一个婴儿来找他负责。
　　“阿尔斐利欧殿下，这是你的女儿，请和我结婚，我们一起养育她吧！”
　　我是这样回答伊莎贝尔的，“我会好好养育这个孩子的，但是你，我根本不认识，而且我不想再见到你。”
　　被下春药这种事我当然已经知道了，所以打死我，我都不会和这种女人结婚。
　　愤怒的伊莎贝尔把我变成了青蛙。
　　之后果断改变目标，和我大哥结了婚，她就变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妃。
　　变成青蛙的我对人生失去了希望，但是这世上却有一个人始终没有放弃我，那就是我的母亲。母亲一直在找我，她不知道我变成了青蛙，只是以为我突然失踪了。就算大家都说我已经死掉了，母亲还是坚信我还活着。有一天，我忍不住要去和母亲告别，当然不敢让她看到我的样子，于是我躲在她床底下，对她说。
　　“母亲，对不起，我已经……死了，在这里和你说话的只是幽灵。”
　　“阿尔斐利欧？是你吗？”
　　“母亲，我会一直想念你”
　　“幽灵也没关系，如果你真的是我的阿尔斐利欧，请出来见我吧。”
　　我很后悔。如果母亲知道她的爱子变成了青蛙，一定会非常伤心。但是那时候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感觉到我潜入王城的魔女，冲进了母亲的房间。
　　“阿尔斐利欧殿下，你好像很想见见母后啊，既然如此为什么躲在那种地方不肯现身呢？”
　　伊莎贝尔把藏在床底下的我抓了出来。
　　“好了，俊美的王子殿下，快给母后行礼啊！”
　　她说着就把我扔到母亲的脚边。
　　“这个……是阿尔斐利欧？”
　　“阿尔斐里欧殿下骗了我，和我有了孩子却不承认，还打算抛弃我，所以把他变成这样子惩罚他。”
　　魔女在母亲面前责难我，但是我死也不要母亲发现我真的已经变成了青蛙，所以我咬紧牙关，就是不开口。
　　“你这是怎么了？阿尔斐利欧殿下，让我们听听你那动人的声音吧”
　　发现我不肯说话的意图，伊莎贝尔狠狠地把我按在地板上打。
　　“原来不是王子啊，只是一只丑陋的青蛙竟敢闯进母后的卧室，真恶心”
　　魔女边说边把我踩在脚下，做出要弄死的样子，但是我仍然一言不发。
　　这时候，母亲阻止了魔女。
　　“请住手，他好可怜啊”
　　王妃伊莎贝尔是魔女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实际上这时候整个宫廷已经处于魔女的恐怖支配之下，所以为了阻止她，母亲也冒了很大的危险。没想到，魔女这次竟然表现得很顺从，爽快地丢下我走开了。
　　母亲把我抱在怀里，用毛巾轻轻为我清理伤口。
　　“阿尔斐利欧？”
　　突然被唤名字，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母亲。
　　“果然是你，我的孩子。”
　　母亲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身体。
　　我从温柔的母亲怀里逃走了，逃到离王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之后，传来了母亲自杀的消息。虽然一开始我不相信，但随即公开举行了母亲的葬礼。我很后悔，为什么要离开母亲，就算只是青蛙，有我在身边，母亲应该不会死。
　　我想死。反正就算我不在了，这个世上也再没人会感到难过。我想如果从此不再说话，把过往都忘掉，也许会变成一只普通青蛙吧。说不定当青蛙比较快乐。但是，我没有死。我在石头上趴了半年，什么都没吃，还是没有死。
　　我决定去王城。如果我真的变成拥有不死之身的青蛙，那我至少可以完成一件事。
　　我潜入了魔女的卧室，和去见母亲的时候一样，我藏在伊莎贝尔的床底下，这次我小心隐藏起气息，从白天等到半夜，午夜时分，魔女终于回到卧室。白天好像很疲劳，魔女上床后很快就睡死了。
　　我小心翼翼地从床下出来，猛力跳上魔女的脸，用身体死死粘住她的五官。她被惊醒，想要把我从脸上扯下来，但是我玩命地用肚子贴紧她的嘴巴和鼻子，她念不了咒语，也无法顺利呼吸。她发狂一样伸手想撕裂我，不惜抓破自己的脸，又把自己的脸往墙上撞，甚至拿出刀子往我身上刺，我始终没有松开她。她打爆我的眼睛，掐我的脖子，我被掐得快窒息了，也丝毫不敢放松。渐渐魔女的抵抗变弱了，然而我很清楚她是一个多么狡诈的女人，我还是不敢放松。她倒在床上，我的背和她的喉咙都被抓破，慢慢地她不再动弹，就算这样，没有等到她死硬掉，我也不会离开她的脸。
　　黎明时分，魔女伊莎贝尔终于死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摇摇晃晃地离开她的身体，靠在家具上弄掉了她刺在我身上的匕首。借着微白的天光，我在魔女房间的镜子前看自己。一只浑身血污，伤痕累累，面无表情的青蛙。我拖着沉重的四条腿走出她的房间，来到王宫的中庭花园。
　　我跳进了庭园中的大水池，静静地，静静地，沉了下去。

　　
　　“就算这样，我果然是不死之身啊，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翻白肚漂浮在水面上。王城里正乱得要命，人们到处寻找杀死了冷酷魔女伊莎贝尔的刺客，不过谁会想到杀了她的竟然是花园水池里漂浮着的那只翻白肚的青蛙呢”
　　看着我的笑容，红发的少女抽抽嗒嗒地哭起来了。
　　“虽然做青蛙连自己都很讨厌不过确实是不死之身，现在这个身体就像外貌一样是如花般娇嫩的美男子，很容易就能杀死了。”
　　“为什么那么想要被杀呢？明明已经变回人类了啊！”
　　她那真挚的目光，让我不由自主说出了心里的话。
　　“如果杀不了我的话，那就留下来和我一起生活好吗？”
　　她清澈的灰色眼睛睁得好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立刻就后悔了。
　　“怎样？很想杀掉这样的男人吧？”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接着把桌上的短剑交给她。
　　她却推开了我的手。
　　“你啊……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事嘛”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死之前很想知道弗雷迪的真名呀”
　　我很勉强地转开话题。
　　“刚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是求婚哟，阿尔斐利欧大人”
　　“……讨厌，只是开个玩笑。怎么可以相信狡猾邪恶又爱撒谎的青蛙的话嘛。说嘛，你的真名叫什么？好不容易变回人形，我想要呼喊着美丽公主的名字死去啊～”
　　弗雷迪——死的时候喊着男人的名字，不管我有多愚蠢，这种死相未免太悲哀了。
　　“我相信你的话，阿尔斐利欧”
　　“啊？”
　　“比起收留从小父母双亡的我，并且抚养我长大的女王陛下，我更相信你的说法，阿尔斐利欧·迪安·布琉埃尔”
　　我——无话可说。